幼儿园的活动室里,彩色气球在地板上滚动,孩子们的笑声像撒了一把碎铃铛,清脆却也密集。小远蹲在角落,双手紧紧捂住耳朵,指尖几乎嵌进耳廓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、类似呜咽的声响,不是哭闹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挣扎——那些笑声、气球摩擦声、老师温柔却清晰的说话声,在他的耳朵里不是温暖的喧闹,而是无数根尖锐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脑海,搅得他天旋地转。
“小远,你的声音太喧嚣,不要大喊大叫的。”老师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安抚。这句话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落在小远紧绷的神经上。他猛地抬头,眼神里是茫然与恐慌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回应。他不懂,自己明明在努力压抑,那些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,怎么就成了老师口中“喧嚣”的打扰;他更不懂,为什么周围人能坦然接受那些震耳的声响,却容不下他一点点本能的宣泄。
自闭症儿童的世界,从来都不是“沉默的孤岛”,更多时候,是被感官洪流裹挟的战场。对普通人而言,正常音量的话语、街头的车鸣、商场的背景音乐,都是可以自动过滤的背景音,是构成日常的烟火气。但对小远这样的孩子来说,感官系统的失衡,让他们失去了“过滤”的能力。声音没有了层次,所有声响都被放大、扭曲,温柔的话语可能变成轰鸣,细微的杂音可能变成利刃,让他们瞬间陷入崩溃。
小远的妈妈无数次在深夜崩溃。她带着孩子辗转于各大医院,试过无数种干预训练,只为让小远能适应这个“充满声音”的世界。她见过小远在听到吸尘器声音时,突然浑身僵硬、满地打滚的绝望;见过他在安静的书房里,能清晰捕捉到窗外百米外麻雀扇动翅膀的声音,然后紧张得呼吸急促;也见过他试图模仿其他孩子说话,却因为感官过载,只能发出零碎的音节,被不知情的同伴嘲笑“奇怪”。
“不要大喊大叫”,这句看似温和的提醒,对自闭症儿童而言,往往带着无形的压力。他们不是故意要制造噪音,那些不受控制的声响,是他们对抗感官过载的武器,是他们向这个陌生世界发出的求救信号。就像有人在溺水时会本能地挣扎、呼救,他们在被声音淹没时,也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,试图为自己开辟一片喘息的空间。而外界的指责与提醒,只会让他们更加蜷缩,更加坚定地退回自己的小世界,拒绝与这个“不理解”他的世界对话。
后来,幼儿园来了一位有特殊教育经验的老师。她没有阻止小远发出声音,而是先蹲下来,陪着他捂住耳朵,直到小远的身体渐渐放松。她发现,小远对低频声音格外敏感,于是把活动室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轻柔的纯音乐,说话时刻意放低语速、减小音量,甚至为小远准备了一副柔软的隔音耳罩。当小远再一次因为声音过载想要发出声响时,老师没有指责,而是轻轻握住他的手,用缓慢的语气说:“我知道你不舒服,我们去安静的角落待一会儿,好吗?”
那一次,小远没有挣扎,只是顺从地跟着老师走到角落。他摘下耳罩,试探性地看了看老师,喉咙里的细碎声响渐渐减弱,最后变成了安静的呼吸。老师知道,她没有改变小远的感官,只是学会了走进他的世界,用他能接受的方式,为他隔绝一部分喧嚣。
我们总以为,自闭症儿童需要“学会适应”这个世界,却忘了这个世界也可以为他们多一份包容。那些被我们视为“喧嚣”的声响,或许是他们最无助的表达;那些看似“不合时宜”的举动,或许是他们对抗痛苦的唯一方式。我们不必强迫他们变成“正常”的孩子,不必用“不要大喊大叫”这样的话语束缚他们,只需要多一份耐心,多一份理解,试着去倾听那些声响背后的情绪,试着为他们撑起一片不被打扰的小天地。
就像对待一株敏感的植物,不必强迫它在烈日下绽放,只需为它挪到阴凉处,浇上适量的水,它自然会慢慢舒展枝叶。自闭症儿童的世界,从来都不缺少光芒,只是需要我们收起那些尖锐的评判,用温柔驱散喧嚣,让他们敢于走出自己的角落,慢慢拥抱这个世界的温暖。而那句“不要大喊大叫”,也可以换成一句温柔的“我懂你,我陪着你”——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,也是这个世界最该有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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